猿人拔开宽厚的乔木叶子，抬头看了看树隙外仅存的半边天。湛清。猿人稍楞了一下，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腿继续向着夕阳移动的方向走去。继续逃亡……

       天黑透了的时候，猿人才停下来。不安地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静静听了周围的声响。除了风的微弱佛过带动树叶的声音和各种昆虫的轻鸣外，没有任何异样的响动。

       猿人找到一个浓密的靠树的草丛，曲下双腿，依坐在树前。

       一天的奔袭，已经浑身松软，没有半点力气。猿人翻开腿上的毛，用舌头舔了舔灌木丛中被荆棘划破的长长的伤口。干渴的嘴里分泌出的少量的唾液将凝固了的血疤融化，渗出微淡的腥咸与涩苦的味道。

       猿人狠心吞下唾液。干涸的喉咙象是给刺划了一般。

       天空像染上了黑色的颜料，不再湛蓝。

       望着凌乱的星星，猿人想起很小的时候，大家都还群居在深山一个山涧里的森林里。全身都长着稀古白毛的老猿长者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我爷爷的爷爷告诉我爷爷，我爷爷告诉我，曾经有一次长达一年的干旱，整个山涧里找不到一滴水。树木都已经枯死。所有的猿人不得以都进行长途迁徙。他们顺着太阳西落的地方，一直都不停的行走，很多猿人都在迁徙的途中死去……少数体格健壮的猿人终于离开了这个干涸的森林和地区，找到水源。大部分猿人留在了有水源的地方，渐变为耕种者。少数猿人选择继续向西。同样经过不停的跋涉，终于，这少数猿人来到了大海的一角。他们看到了辽阔的大海，那里有和森林有着不一样魄力的景色。他们喜欢上了那里的辽阔和与森林不一样的清新气息，他们也决定留下来，渐变为依赖大海的渔民。干旱过去后，怀念故地，怀念那个深山森林的部分猿人又脱离出来回到了那个有着无忧无虑生活的地方，继续着他们亘古不变的生活方式。”

        猿人想着，也许这也是自己一直不停向西逃亡的原因。西边对他来说总是充满着陌生和好奇。猿人心想，也许一直不停的往西走，会碰见自己的同类。猿人已经有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同类的伙伴了。当那些矮小纤弱，皮肤白皙，全身裹着不知名东西，直立行走如飞的动物用双手拿着希奇古怪的物品绑走了他的配偶后，他就一个人一直在这深山中逃避着那些动物的追杀。

       猿人依旧记得西被那些动物抓住时的恐惧的眼神，依旧记得那些动物嘴里吐出的稀里呱啦的声音，依旧记得很远的时候，听到了西的哀啸声……

       猿人感到手脚上被荆棘划破皮的伤痕依旧慢慢麻木。他望着天，突然觉得未曾有过的孤独感。被包围在漆黑的空气里，他踹不过气。夜色中，他又看见白皙的东西咧着嘴对着他笑……猿人钻进灌木丛中，蜷缩成一团，从腰间解下用细小的植物藤系着的一种花茎。这一个月里，每天晚上的时候，他都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痛苦。只有这种花茎才能够让他慢慢安静，熟熟睡去。猿人把枯涩的花茎放入嘴里，轻轻咀嚼，开始觉得全身松软，头脑昏沉……

       ……

       猿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四方的笼子里面。笼子周围没有参天的树，没有茂密的植物；只有模样怪异、棱角分明的灰色物体。硕大的物体里也有和自己被关的一样冰冷的笼子，笼子里头是自己害怕见到的动物。老虎、狼、巨莽……它们的样子却完全和自己以前见过的凶猛相异。表情麻木，身体臃懒。而对面，站着的是让猿人心惊胆战的一群白皙的杀死西的动物。他们一样在那里嘀咕猿人听不懂的声音，还不时丢来东西。

       猿人被白炽的阳光照得快睁不开眼。神志开始错乱：这些就是杀死西的动物，就是他们。猿人仿佛又看见了西恐惧而无助的眼神，仿佛又听到了西的哀鸣。他感到周身开始发烫，他不停的用手和脚揣打着关自己的笼子，用身体猛撞着，却被那冰冷的东西撞得浑身痛楚。猿人大声的嘶啸着……

       猿人被周围灌木叶子的沙沙声弄醒。一头虚汗。他已经连续半个月都做着同样一个熟悉的梦。他想把那个冰凉的笼子撞碎，却每次都无可奈何的醒来。

       愤怒的吼声开始在猿人心底膨胀。猿人已经厌倦了这样的逃亡。一直往西也许并不能摆脱他们。

       他们已经越来越近，手中的树棍在任何可以藏身的灌木丛中敲打。猿人决定不再继续往前奔袭。他要反抗。要将这些矮小而可恶的人全部象打果子一样打倒在地。要为西报仇。

       当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的时候，猿人从灌木堆里跳了出来。冲着最前面的那个背上背着东西的怪物，俯身用尽力气，猛的用宽厚的毛茸茸的手掌扇了一掌。不偏不倚的打在那怪物的脸上，一下子将他掀翻在地。伴随着的是一声哀叫。猿人发现他怪物嘴里流淌出的血液竟和自己一样是鲜红和沾稠的。

       那些动物开始嘈杂起来，发出急促而紧张的叫声。他们开始涌上来。猿人感觉到危险马上就要来临。顾不得那么多， 猿人抓住靠他最近的那个瘦小的身躯，用手将他全身都拧起来，发疯似的狂叫一声，准备将他丢到山坡底下。可是，猿人却突然发现了西的眼神。恐惧、惊慌、痛苦和哀求完全和西一样的刻在黑色的眼球上。猿人一下子呆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也和我一样直力着行走？为什么他们也和我一样有相同的脸庞，相同的耳朵和嘴巴？为什么他们和我一样会流淌殷红的血液，为什么眼前这个怪物的眼神和西一样的绝望和不安？为什么他们要追杀我们？为什么我们要逃离我们生活的地方？为什么西边还会有我们的群体？为什么我一个人在这里持续找流浪和逃亡……

       猿人的大脑里开始充血，完全给不知名的东西全部霸占。

       可是，猿人却还依旧把惊慌失措的和自己相仿的动物拧在半空中，犹豫不决。

       一声划过天空的巨响，带着婉转的回音穿过树林，飞向天空。

       猿人的胸口一注暗红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他拧着的动物的白皙的皮肤上，顺着额头开始往下流。沾稠而狰狞……

       猿人使出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怪物丢到10米开外的山坡。

       终于支撑不住。

       猿人感觉到自己体内一直有东西在流动。脚开始失去知觉，再是手……他躺在地上。那群怪物开始围过来。

       猿人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晃动。耳朵开始间断的听不到声音。

       西那永远都抹不去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开始出现，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哀鸣。

       猿人开始慢慢闭上眼睛。

       猿人终于看见老者讲的那个美丽的景色。在大海的一角，浪淘拍打着洗刷得光滑的岩石，白色的海鸥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的翱翔，碧蓝的海水似乎能够映出猿人毛茸茸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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