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Anne的时候,我第一天去新公司上班。
抱着一大堆不想丢掉的回忆,在经过Anne的办公桌时,不小心碰倒了桌旁的花瓶。没有花,碎片满地。拌着清脆的响声。
我没有来得及道歉。
她说,不用道歉,不要收拾,待会儿我来处理。很干脆的,几乎是在花瓶摔碎的瞬间。没有回头,面无表情,眼睛看着显示器,熟练的敲着键盘。
我一愣,望着我的新同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浅色的印着碎花的衬衣。白皙的肌肤,淡雅的脸,没有任何修饰。眼睛里闪着电脑画面的图象,看不清底色。
我尊重了她的选择,尽管觉得不妥。
整理好我的办公桌,把我需要的copy到计算机上。我发现Anne桌下的碎花瓶已经被清理掉了,她依旧很投入地工作,不变的姿势和神情。
第二天,我很早来上班,带来了找了十条街才找到的印象中样式大小相近的花瓶。顺便插上了茉莉。和她衣服上一样的。她很准时的来上班,很憔悴的样子。看到花瓶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惊讶,又恢复了疲惫的灰色。
她凝视着那些花。突然轻轻地把它们放进一旁的废纸箱,连同那个花瓶。
Joe说Anne是个孤独而冷漠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的一切背景和资料。从来不和同事搭讪。一幅冷月般的表情,让人看不透。很少笑,从来不参加同事的聚会,每天绝对准时的来上班,中午不离开办公室,下午下班总第一个离开。不知道去哪里,很神秘。
Anne今天傍晚没有第一个离开公司。我问Joe是不是故意把她说得那么悬乎?Joe很茫然的,纳闷。
Anne一直坐到红霞漫天。
不回家吗?我问。她没有回答,眼睛注视着玻璃窗外的远滩。我很尴尬,但不想离开。静静地坐着。霓红突现的时候,我发现外滩已经很模糊,朦胧地沉浸在昏黄的天色中。
公司要关门了。真的不想走吗?我很小心地问她。她用很友善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片刻之后,她起身离开。我们最后走出公司的大门。
到马路时,她说,谢谢你陪我,我现在想一个人走走。一个浅淡的微笑。纯正的普通话,很美丽的声音,一直沁到心底。
我点点头,嘘一口气,调侃,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
她低着头笑了。漂亮的脸型和灯光下光润的肤色。
新的工作很累。我适应不了一天到晚都很沉闷的办公楼气氛,总是偷偷地在这个亮丽的南方城市转转。看夕阳下的外滩和夜色中的城市。
Anne一直都很沉没,而且每天不再第一个离开公司,而是坐到很晚的时候,最后一个离开。不变的神情,安静的样子。
Boss终于对我的玩世不恭嗔怒了。我未经他的同意把设计风格改得很另类,那天我被死板的格调激怒了。Boss的话直刺我的尊严。当着众人的面,我大声怒斥他的思想太陈旧,承诺设计过不了外商的关,我立马走人。
三天后,公司收到了大批的定单和让Boss合不上嘴的美元。
Anne通过网络让我看一个flash动画,是她设计的。一个桀骜不训的青年张着血盆大嘴,蹦跳着冲着Boss喊。满画面洋溢着快乐。简单的快乐。她说她很累,想休息。信息发得很快。好象没有犹豫。
下班了。人很快走得只剩下两个。
我轻轻地走过去,很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渗着忧郁。
我知道附近有个很幽静的酒吧。古色古香的摆设,还有爱尔兰音乐。我幽幽的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能消除疲劳的,我说,真的,Anne.那又怎样?
我想和你一起去。分享快乐,分担忧伤。我没底地用目光触及她眼睛的底色,不移动。
好吧。晚上见。
紫色的灯光,笼罩着天花板下面的空间。墙上桔红色的装饰灯,特别显眼。爱尔兰音乐在空气中畅快的流动着。
她很准时的到来。
散着清香的飘逸的长发,披在肩上,印着碎花的棉布裙,光着脚穿着系有很细很细的带的那种凉鞋。没有指甲油。修长的身材。很动人的皮肤。
她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目光对视。淡雅的脸上不经修饰地显出温柔清新的美。没有微笑。
服务生问她,是不是还要很浓很浓的不加任何东西的咖啡?不,她讲得很轻,给我一杯威士忌,要很多冰。谢谢。
原来你是这里的常客,我惊讶,也喜欢这里?
在你来之前。每天,我都先到外滩去吹风,再到这里来听爱尔兰音乐怎样流进心里,看窗外忙碌的世界,用静止的目光去滞看。
她说得很缓,很专注。
我说,Anne.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孤寂起来呢?为什么不去容于这个世界呢?为什么不去理睬别人?
我不属于这个社会,她说,我的轨迹永远不会和别人交汇。所以,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和他们一起去浪费我也许不会良久的人生时间。我会一个人过得开心,自由。
她笑了。真的很快乐。
我听到冰块在她嘴里发出的迸裂的声音。清脆而冰凉,一直寒到心底。可是,从你的神色,你的举止,和你无法遮掩的目光里灭亡读出了苦楚,寂寞,孤独和忧郁。
她笑了。面靥像绽放的玫瑰。孤独和忧郁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不是流露在眼神里的。它们是无法改变的天质的东西。她纠正。
我已经深深地被眼前这个女子折服。我知道她有背后的理由。我不想残忍地去揭开她的内心。
我不说话。只是听着她发出的很凉的声音。
她底着头,让威士忌和爱尔兰的乐符一起流进心底。
末了,她有些不胜酒力。眼里闪着泪花,湛清。她说,难道忘记一个人真的这么难吗?我展转几个城市,从北京来到南方,一直尝试着忘记。我带着他经常给我插花的花瓶,对自己说,三年后如果我还不能忘记他,就回去找他。可是,在限期要到的前三天,那个花瓶碎了。也许这是天意,我的心被震惊了。我决定不让任何东西再如此肆意地刺伤我的心。我不再去外滩。不再想那些已经成为风景的往事。
我静静地听她讲着。你真的很爱他吗?
不,像每个恋爱的人的本质一样,我爱的只是那种感觉。
夜色很快把整个城市掩埋。
深夜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在桔黄色的路灯下。
Anne,早点回家吧,你有些醉了。
不,她说,我想去外滩吹风,夜晚的风很凉爽。
外滩上很静,没有人。海浪的涛声清晰而透彻。
Anne的长发被吹得很凌乱,贴在我的脸上,芳香四溢。她执意要去那块很高的岩石上坐着。她说,让我的脚临空,我喜欢这种光着脚,让它悬着的感觉。
我小心的牵着她的手,说,很危险的。她细腻的皮肤,玉一样的光滑。
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发现她流泪了。带着月色的泪珠闪着月色的寒气,凄凉。连成珠地滑过面肤。
我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没有接。
终于,她哭出声音。很微弱地抽泣着。她把脸埋进我的肩。我木然。她说,抱着我。
我犹豫。然后伸开双手,把她搂入怀中。年轻女子的味道,淡雅的茉莉花香水味,夹杂着零星的威士忌酒精的余韵,让我觉得窒息,我的胸口一阵痉挛。
我紧紧抱着这个妩媚的女子,感受着她醉人的女人味。让她温暖的眼泪一直把我淹没。
月色下的外滩,静谧的夜。永远凝固的画面。
凌晨3点的时候,我送她回家。一个离外滩很近的公寓楼。她很累,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为她好毛毯。轻轻地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悄然离去/
第二天的中午,我打电话给没有上班的她。Anne,睡得好吗?我下午能来看你吗?
好吧。下午3点钟。她没有多说就挂了电话。
她家的门掩着。推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太突然了。大脑里嗡嗡地轰鸣。
她把那个花瓶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惊讶她为什么又把它从垃圾箱里拿出来。
花瓶底下压着纤细的字条。
韦:我已经把这里的一切都卖掉了。永远不再回到这个城市。
韦,感谢你给了我幻觉中的幸福和朦胧的美。我是一个血液里流着孤独的女子。一个人的生活。飘零的日子,四处流浪,才是我生命中的归宿。
我不能给你幸福。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守得住的温暖,而我不能给你。你我注定是风中相聚的沙粒,或者是擦身而过的流星。命运就是这样。
韦,忘记我吧。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又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又一种陌生的忙碌。
可以驻守的,或许仅是曾经拥有!
Anne
我看着着一切。手中的花瓶猝然落地。我疯了似的冲向楼外,赶向机场。3点钟的飞机刚刚起飞。
以后的日子里,我再萧瑟的秋色中沉沦。每天都像是隔着空气再呼吸。我想Anne,想她蓝色底蕴的眼睛,流在血液里的孤寂,白皙的肤色,淡雅的脸,光着脚穿凉鞋的样子,想外滩上她的泪珠,想她动人的体香。
我在茉莉花丛中,想她温暖的泪水把我的心浸湿,淹没的那个静寂的瞬间。
我明白,这是我永恒的思念!

